0:00 大家好，我是腦總 之前講外匯市場的兩條視頻反響熱烈 看來對於從金融角度理解宏觀經濟 國家和國際政治 大家都挺感興趣 那我就下決心了 接下來一系列視頻 都會從金融角度 幫大家把互聯網上 那些熱門討論的話題理清楚 這些主題都很容易滑向鍵政 中文世界涉及經濟方面的鍵政爭論 絕大部分內容 完全沒有社會科學思維可言 粉紅就是老共宣傳材料的復讀機 而老共宣傳的那套東西 又經常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成了反賊拿來攻擊老共的理由 典型就是老共在毛時代 長期宣傳自己既無內債 也無外債 導致很多人都有這種思維：政府欠債
0:45 最後自然是攤到老百姓頭上 那肯定是個壞東西 所以粉紅就喜歡攻擊 美國 國債規模已經達到GDP的多少多少 彷彿這是美帝國主義行將就木的鐵證 跟老共一貫的宣傳口徑一模一樣 但這個邏輯在地方債城投債 狂飆突進後 又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成了反賊最有力的攻擊點 你看老共自己都欠了那麼多債 還好意思笑話別人 但其實兩邊都是老共那一套 無債一身輕 毛時代無產階級思維的產物 他們都覺得債務是個壞東西 誰欠債誰就是在走下坡路 這種思維方式本身就有問題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都能感受到 那些福布斯榜上的 誰不是欠了好多個億 中產階級可能欠少一點 也有百萬級的房貸車貸
1:32 民工可能都會欠一點花唄信用卡 什麼人不欠債 街頭那些流浪漢乞丐這幫人 絕對不欠債 既然講到國債 尤其是今天 全世界關注的美國國債問題 那麼自然而然繞不開美國他爹 英國的國債發展史 為什麼要講英國 很簡單因為讀懂歷史 就能讀懂現在和未來 英美一脈相承 政治制度法律體系 金融市場的運作邏輯 都高度相似 讀懂了老子英國當年是怎麼玩的 得到了什麼 失去了什麼 也就能讀懂兒子 美國今天面臨什麼問題 未來可能如何演進 英國國債制度的建立 在三個層面上徹底改變了這個國家 這三個層面分別是政治經濟軍事 咱們一個一個來看 先説政治這個維度
2:17 光榮革命之前 國王要向富人借錢 基本上就是強買強賣 英語裏面有個典故叫莫頓叉Mortons Fork 莫頓是亨利七世時期的大法官 亨利七世派他去富人家裏面搞錢 莫頓就發明了一套説法 看到這個人 人家裏很氣派 就説你家這麼氣派 可見肯定有錢 趕緊掏錢吧 人家是怕了他了 過得簡樸低調點 就説你這麼有實力 還這麼低調 肯定省下來很多錢 趕緊掏錢 你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橫豎都得把錢掏出來 這種被迫借出的錢能不能要回來 完全看運氣 沒有市場可以交易 這種債權也沒有什麼法律保障 國王打贏了 心情好了 可能還你一點 國王打輸了 或者被貴族推翻了 你這個錢基本就打了水漂
3:03 所以那個時候借錢給國王 就是一場賭博 你賭國王能贏 賭對了可能有回報 賭錯了就血本無歸 但1694年英格蘭銀行成立之後 整個遊戲規則變了 1,000多個股東自願湊了120萬英鎊 借給政府 拿到手的 是可以在市場上自由買賣的債券憑證 這個變化看起來不起眼 但意義非常深遠 關鍵在於什麼 在於從此以後 這些債權人的命運 和政府的命運就綁在一起了 政府垮了 他們手裏的債券就成了廢紙 所以這幫人 自然而然就成了政府最堅定的擁護者 而且這些人可不是一般人 都是有錢有勢的貴族和商人 在議會里有席位 在地方上有號召力 他們會動用一切資源 來維護政府的穩定
3:50 因為政府穩定 就是他們財產安全的基本保障 你可能會説 這不就是個利益集團嗎 沒錯確實是利益集團 但這個利益集團特殊之處在於 他們的利益訴求跟國家穩定高度一致 他們不希望國王搞專制 因為專制君主隨時可能賴賬 但他們也不希望發生革命 因為革命往往意味着債務一筆勾銷 他們需要的 是一個穩定的守規矩的講信用的政府 短短20多年 國債規模就從300多萬英鎊 暴漲到5,000多萬英鎊 要知道當時英國連蘇格蘭算在一起 人口就700萬出頭 而這筆鉅額債務 反過來約束住了王權 為什麼很簡單 現金流是一切組織的命脈 一旦金融市場不買賬了 不願意給政府提供資金了
4:37 那麼後果是什麼 軍餉發不出去 軍官譁變 士兵開小差 政權分分鐘崩盤 所以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國王想做什麼事情 得先掂量掂量那些債權人答不答應 因為一旦把這些債權人惹急了 他們在市場上拋售債券 國債價格崩盤 政府信用破產 誰也別想好過 有個小故事特別能説明問題 1760年左右 白金漢宮對面 有一個房地產開發商在蓋房子 打的廣告就是 住户可以在自家窗户邊 欣賞王室成員的日常起居 國王覺得這太過分了 嚴重侵犯王室隱私 想花2萬英鎊把這塊地買下來 結果呢議會直接否決了這筆開支 國王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些房子 一棟一棟蓋起來 看着那些住户天天在窗口看熱鬧 一點辦法都沒有
5:22 你想想看 連這麼點小事 國王都做不了主 還談什麼專制王權 要放以前 國王想沒收誰的財產就沒收誰的財產 想砍誰的腦袋就砍誰的腦袋 但現在不行了 因為錢袋子 掌握在議會和那些債權人手裏 之前的《大憲章》簽了快500年 國王和貴族之間的衝突從來沒有斷過 每隔幾十年就得重新來一遍 國王越界 貴族造反 雙方拔刀相向 嚴重的時候甚至把國王的頭砍了 這個循環持續了幾百年 但鉅額國債 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綁在一起之後 大家發現打來打去沒意義 只能坐下來好好談 怎麼保證現金流不斷 怎麼讓市場繼續借錢 怎麼保證政府不會違約 憲政秩序就這樣穩固下來了 當時的首相説過一句話
6:08 大意是英國的生存和發展 其根基在於國債的信用 注意不是説憲政保障了國債 而是國債的信用機制穩固了憲政 這個因果關係 很多人都搞反了 所以你看 金融革命的重要性 其實超過政治革命 光榮革命推翻了詹姆斯二世 確立了君主立憲 這當然很重要 但是如果沒有隨後的金融創新 沒有國債制度把所有人綁在一起 君主立憲很可能撐不了多久 這個過程 我覺得中國稍微有點年紀的人 很容易理解 90年代地方政府是怎麼吃拿卡要的 前些年為什麼政治環境突然變好了 以至於有些年輕人 居然敢逃離北上廣深 跑到那些小縣城去躺平 無非是發地方債搞錢 比吃拿卡要容易多了
6:54 再説經濟這個維度 國債流通之後 產生了一種很奇妙的現象 我把它稱之為信用擴張效應 什麼意思呢 政府借到120萬英鎊的金幣 用這些錢去購買軍艦大炮 招募士兵水手 修建港口設施 錢就流回到了民間 變成了造船工人的工資鐵匠的收入 農民的進賬 按理説富人把錢借給政府 手頭的流動資金應該就少了吧 但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因為他們手裏拿着國債 在市場上幾乎可以當現金用 你要做生意 需要週轉資金 可以拿國債 去銀行做抵押 你要投資新項目 可以在交易所把國債賣掉變現 甚至在很多大宗交易裏 國債本身就能直接當支付工具 所以那些借出錢的富人們 他們的商業活動投資計劃
7:40 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照樣能做生意 照樣能投資 就好像那120萬英鎊金幣 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們的口袋一樣 但與此同時 政府花出去的那120萬金幣 實實在在的在市場上流通 成了工人工匠農民的新增購買力 這就是信用擴張效應 同一筆資金 在富人那裏表現為可交易的債券 在窮人那裏表現為實際收入 兩邊同時發揮作用 整個經濟體的有效貨幣供應量 就擴大了 這種擴張 要一直持續到 政府通過税收把錢收回來 償還了債務本息 對應的債券才會退出流通 但在那之前 這筆錢就像施了魔法一樣 在經濟體裏面翻倍使用 後來的鐵路公司債券 商業銀行信貸股份公司股票
8:25 運作邏輯都差不多 只不過借錢的主體從政府變成了企業 還錢的來源從税收變成了銷售收入 但核心機制是一樣的 通過金融工具的流通性 實現資金的多重使用 有了這些金融創新 富人更願意持有那些能升息 能分紅的證券和存款 而不是把金銀鎖在櫃子裏 這樣一來 金銀幣和紙幣就更多的流向了市場 流向了 那些需要購買力的工匠和農民 於是就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英國的普通老百姓 開始大量購買肉類茶葉 白糖棉布瓷器這些東西 要知道這些商品在當時的法國 可是上層階級的專屬消費品 1740年代 有一個道學先生寫文章痛心疾首説 現在連割草的短工都在喝茶
9:11 而且還是小販在路邊 用杯子賣的那種即飲茶 在他看來 這簡直是奢靡之風盛行 世道敗壞的表現 而這恰恰説明 當時英國底層民眾的購買力有多強 這種強勁的民間消費 又反過來刺激了更多人投身工商業 僱傭更多工人 擴大生產規模 正向循環 就這麼轉起來了 與此同時 土地勞動力這些實體生產要素 也得以更加靈活的配置 地主家的孩子 如果在科學或者商業上更有天賦 就不用非得守着祖傳的田產收租子了 他可以把土地變現或者換成國債 靠債券利息維持生活 自己去搞研究發明做企業 那些真正擅長農業生產的佃農 就能承租或者購買更多土地
9:56 那些不太適合務農的人 可以帶着錢進城當學徒做水手開小鋪 最會經營的那些人 可以通過發行股票或者銀行貸款 掌握更多的資源 把這些資源投放到回報更高的領域 而這些轉讓了資源的人 要麼獲得了更好的收益 要麼減輕了經營負擔 可以專心做自己擅長的事情 土地還是那片土地 人口還是那些人口 但因為資源配置的更合理了 產出就更高 效率就更好 每一個人的選擇空間也就更大了 這其實就是實質性的自由 這種自由對於經濟增長的推動 完全不亞於高喊着自由平等 博愛的啓蒙思想家的貢獻 有了信用擴張和商業繁榮 再加上相對穩定的法律 產權和税收制度 民間就不會像以前那樣拼命藏富了
10:42 投資也更大膽了 所以你會看到 幾千公里的私營收費公路和運河 把全國連成統一市場 快速驛馬一天能跑240多公里 更多的商船穿梭於全球各地 把英國製造的商品賣到世界各個角落 又把原材料運回本土 集中化的工廠也越來越多 亞當斯密在《國富論》裏面 就舉過一個例子 一家制針作坊裏 10個工人通過分工協作 一天能夠生產48,000枚大頭針 如果讓一個工匠 從頭到尾獨立完成所有的工序 一天最多做幾枚 技術創新也接二連三的湧現 1733年 飛梭織布機問世 1768年出現了珍妮紡紗機 1769年水利紡紗機投入使用 1776年瓦特對蒸汽機做了關鍵改進
11:29 1825年實現了蒸汽機車開始運行 1831年 第一條客運鐵路 就給股東發放了豐厚的分紅 一代比一代先進的商船戰艦火槍大炮 就不用多説了 這些可以幫我們理解 工業革命為什麼發生在英國 人們投入生產的動力是賺錢 沒有穩定充裕的資金流動 就不可能有規模化的工業生產 也不可能有持續的技術改進 那些最聰明的工匠冥思苦想 多年反覆試驗 總能搞出幾個載入史冊的發明 但是在這之前 給貴族幹活的小作坊模式下 沒必要這麼費勁折騰 偶爾有人搞出一點新玩意 也很難推廣開 就像中國宋朝發明的水利紡車一樣 如果工商業者 習慣於窖藏金銀和囤積土地
12:15 工業革命很難發生 如果是官辦織造局那種體制 工業革命也不會出現 如果動不動就有貪官污吏來抄家滅族 那就更別指望了 其他西歐國家也有文藝復興新大陸 海外貿易 宗教改革 印刷術火藥 自治城市 等級會議 習慣法這些要素 而且這些東西 在西歐各國已經存在一兩百年 甚至更長時間了 但是都沒有觸發工業革命 而且往往反而加速了王權集中 而不是憲政發展 英國國債在短期內暴增十幾倍 這個因素 它的重要性長期都被低估了 雖然當時好幾任首相都明確表示 英國的生存發展 依賴於國債信用這個基礎 但很多學者研究歷史的時候 雖然分析的很細緻 卻忽略了這個關鍵點
13:00 最後説軍事維度 這個角度最直觀 短短20年 國債從300多萬英鎊漲到5,000萬英鎊 支撐英國打贏了 對法國和西班牙的兩場戰爭 到1763年 七年戰爭結束 國債總額已經攀升到了1.4億英鎊 但關鍵不在於債務規模有多大 而在於這種融資方式 大幅降低了戰爭成本 提高了戰爭效率 怎麼降低的 通過金融市場籌錢打仗 比直接在國內加税徵兵划算太多了 英國本土招兵成本極高 因為當時英國工匠和農民的收入 在歐洲是最高的 要讓他們參軍 必須給最高的軍餉 200萬英鎊在英國本土 連皇家近衞軍那幾千人的開銷 都打不住 但同樣的錢拿到歐洲大陸去用呢 完全是另一回事
13:47 給奧地利國王200萬英鎊 他能給你拉起五六萬人的部隊 給黑森的選帝侯 他能派出一大批精兵強將 願意到美洲或者任何戰場去替你賣命 為什麼 因為歐洲的生活水平遠低於英國 同樣的錢能僱到更多的兵 所以從1750年往後的100多年裏 德意志各邦國 實際上成了英國的僱傭軍供應地 英國的資金流向哪裏 當地的君主就會徵召臣民 去替英國作戰 如果這些君主自己也需要錢 英國政府會直接發放補貼 舉個例子 腓特烈大帝佔領西里西亞之後 法國奧地利俄國聯合圍攻普魯士 連柏林都被攻陷了 腓特烈之所以能夠堅持下來 最後轉敗為勝 很大程度 就是因為英國政府在關鍵時刻
14:34 給了他大量的資金支持 這筆支持對英國政府來説 可能並不難搞 通過債券市場 可以用很低的利率借到錢 轉手撥給普魯士國王戰爭結束後 普魯士國王給英國一些權益作為抵押 比如西里西亞礦山的開採權 英國的債券持有人就能收回成本 甚至大賺一筆 國王也不需要親自去經營礦山 他只需要把這些礦山的股份 放到金融市場上面 再融資一次 投資者搶着買 這一輪操作下來 就能回本了 在這個過程中 國際資本家和金融家 形成了利益共同體 你不用擔心普魯士國王會賴賬 因為他一旦賴賬以後就借不到錢了 他的國家也就完蛋了 金融市場 其實是判斷國力最精準的風向標 比任何政治分析都管用
15:19 1710年之後 英國政府的借貸利率持續走低 這就預示着英國將要獲勝 市場在用真金白銀投票 説明大家相信英國政府能贏 相信借出去的錢能連本帶利收回來 同一時期 法國政府的借貸利率急劇飆升 不僅飆升 而且出現了病急亂投醫的跡象 各種類型的債券一起發 低息債發不夠 還得向高利貸借短期資金 利率高達15% 而英國這邊 名義利率雖然是5% 但實際上很多人願意多付1%到2%的溢價 去搶這種5%的債券 所以 英國政府實際拿到手的資金成本 可能只有3%左右 七年戰爭期間 發生了更諷刺的事情 法國資本家為了避險 把資本送到阿姆斯特丹的證券交易所
16:06 委託當地代理人打理 這些代理人為了給委託人負責 當然要買最賺錢最保險的 投資標的 是什麼呢 英國政府發行的債券 所以就出現了這樣一幕荒誕劇 法國資本家的錢 經由阿姆斯特丹證券市場 流進了英國皇家海軍的金庫 變成了戰艦和火炮 最後把法國勢力趕出印度 結束了七年戰爭 法國的絕大部分資本 集中在里昂和里爾這些工商業城市 巴黎雖然是首都 但是巴黎的銀行家基本都是 政府的白手套 談不上什麼獨立性 真正的資本家在里昂 如果里昂的資本家 選擇把錢轉移到阿姆斯特丹 以躲避巴黎 那就説明 法國已經陷入了 無法挽回的內部撕裂狀態 以法王和財政部為核心的榨取體系
16:52 跟以里昂 里爾為代表的工業家和金融家集團 已經水火不容了 後者畏懼本國名義上的政府 就像畏懼強盜一樣 一有機會就把資本轉移到國外 所以法國真正的對手 已經不只是英國這一個國家 而是整個國際金融市場 法國 在跟全世界的資本家和金融家對抗 包括英國的荷蘭的 甚至法國本國的資本家和金融家 法國能依靠的只有本國的財税官僚 以及那些被土地束縛住 跑不掉的赤貧農民 只有這些被土地捆綁無路可逃的農民 才會無奈的接受 本地包税人的層層盤剝 只有這一部分收入 才是法王真正唯一可靠的財源 戰爭結束時 英國不僅贏得了軍事勝利 還通過金融手段 確立了對歐洲大陸的主導地位
17:38 英國把美洲殖民地印度殖民地 一直到歐洲腹地各小邦國的經濟 全部整合 進了以倫敦金融市場為核心的 這張網絡裏 你看金融這個東西 對大英帝國的霸業簡直是無比關鍵 受中國那套唯物主義教育長大的人 習慣用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上層建築反作用於經濟基礎這套邏輯 你説這個金融市場 它到底是經濟基礎還是上層建築 論經濟基礎 它難道比實體 比軍事基礎 不是都説金融是依附的嗎 論上層建築 它難道比政治制度更加上層 所以我現在看問題 更習慣於用一種物種演化的思維 沒有什麼基礎上層 各個物種都是生態的一環 然後大家協同演化 拿破崙戰爭 以及後續的一系列殖民戰爭中
18:25 英國國債繼續急劇膨脹 到1815年 也就是拿破崙兵敗滑鐵盧那一年 英國國債達到了歷史最高點 債務對GDP的比例超過200% 按照今天那些鍵政黨的邏輯 這個時候的英國應該病入膏肓 氣息奄奄了吧 恰恰相反 這正是英國國力百年巔峯的開端 是大英帝國最輝煌的黃金年代 拉開了序幕 中國人熟知的1840年鴉片戰爭 對當時的英國來説 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 小規模軍事行動 甚至稱不上戰爭 派幾艘軍艦過去轉一圈 清政府就跪了 中文世界經常有種宣傳 説大清那個時候大是大 但是因為沒有科技 沒有工業 所以不強 事實上英國 當時每年税收都是大清的七八倍
19:11 加上多出來的發債能力 哪怕不靠技術代差 靠財政實力 都能碾壓大清 那麼問題來了 英國是怎麼消化這麼龐大的債務的 200%的債務對GDP比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 答案是靠100年的温和通脹 配合經濟的持續增長 最後在一戰前夕降到了30%左右 注意不是靠一次性還清債務 也不是靠違約賴賬 更不是靠惡性通脹把債務沖掉 而是靠經濟總量的擴張 讓債務在國力增長的過程中自然縮小 英國能做到這一點 最關鍵就在於簡中世界經常説的那句話 內債不是債 為什麼內債不是債 因為 英國國債主要由本國精英階層持有
19:56 國債對他們來説意味着什麼 是一種穩定的低風險的 有國家信用擔保的資產 首先比土地租金更穩定 土地收入受天氣年成戰亂影響 而且還得跟地農打交道 費時費力 國債呢到期自動付息 省心省力 其次比商業投資更安全 經商有風險 可能大賺 也可能血本無歸 國債呢只要國家不倒 就必然付息 而且英國政府從未違約 再次可以繼承 可以抵押 可以交易 可以傳給後代 可以拿去銀行做抵押貸款 也可以隨時在市場上面變現 流動性非常好 所以對於英國精英階層而言 國債是貴族版的養老保險 是最保險的抵押品 也是通往權力核心的入場券
20:43 大量持有國債的人 在議會自然有影響力 在政府自然有發言權 正因為如此 他們願意接受永續債 也就是政府永遠不歸還本金 只定期支付利息的債券 這種債券很有意思 它是一種有點像股票的東西 發債方可以永遠不還本金 也可以自己選擇時間回購還本 每年有利息 有點像股息 但是這個利息又是約定好的 不能不給 也不能因為財政收入增長多給 同時它還有二級市場流動性 你急用錢 這就是硬通貨 債權人願意接受的條件是 第一 不違約政府必須按時足額支付利息 一分錢都不能少 第二不惡性通脹 政府不能靠無毛印鈔稀釋債務價值 第三不要求一次性償還
21:30 政府可以慢慢還 甚至永遠不還本金 只要利息照付不誤 那麼債務怎麼消化呢 靠三件事 第一經濟增長 工業革命帶來的經濟高速增長 讓GDP不斷膨脹 債務佔GDP的比例自然就降下來了 第二温和通脹 雖然金本位 但是可以搞部分存款準備金 商業銀行還能進一步信用擴張 所以每年依然有2%到3%的通脹率 100年積累下來 債務的實際購買力就縮水很多 但又不至於引發社會動盪 第三税基擴大 隨着經濟發展 人口增長 税收來源也在 不斷擴大 政府有更充裕的資金支付利息 你可以把英國想象成一個房產投資者 從進入樓市學會貸款買房後
22:16 不斷擴大貸款買房經營 然後利用擴大的租金現金流 再擴大資產負債規模 直到達到現金流能支撐的槓桿極限 並且硬撐了100年 靠持有的房價房租上漲 把槓桿成功降下來了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被抽貸 100年時間裏 經濟有周期 資產有波動 債權人堅定持有吃息，Hodl 100年 關鍵就在於債權人跟國家是同一羣人 債權人不希望國家垮台 因為國家垮了 他們的財富就化為烏有 國家也不敢得罪債權人 因為得罪了他們就借不到錢 政府就運轉不下去 這是一個完美的利益綁定機制 為了更透徹的理解這個機制 我們可以換一個視角 把英國看成一家上市公司
23:01 這裏有一個反直覺的事實 英國能把國債搞到GDP的200% 發行永續債 只付息不還本 並用百年時間成功化解 這恰恰證明了它體制的優越性 而不是什麼危機徵兆 把英國當成上市公司就明白了 當這家公司的負債表膨脹時 資產負債表的另一端 資產端也在同步膨脹 英國的資產是什麼 是縱橫七海的皇家海軍 是它主導構建的國際貿易體系 是從印度到加拿大 從澳大利亞到南非的殖民地網絡 是倫敦作為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 是英鎊作為國際儲備貨幣的信用 這些都是通過舉債融資 建立起來的公共基礎設施類資產 就像企業借錢建廠房 買設備鋪渠道一樣
23:47 這些投資最終會帶來回報 但關鍵不在於資產本身 而在於股權結構 英國國債的持有者是誰 就是英國的政治精英階層 貴族地主大商人 他們既是債權人 也是這個帝國的實際股東和管理層 對於股東來説 公司根本不應該清掉債務 你見過哪個股東 天天催着自己家公司還錢 退市的沒有吧 股東要的是什麼 是公司持續經營持續盈利持續分紅 最好是增長擴張 對於公司背了多少債 只要這些債是用來擴大再生產 開拓新市場的 股東不僅不反對 反而會支持 這就是為什麼英國可以發行永續債 精英階層要的不是拿回本金 而是穩定的利息收入
24:33 以及帝國公共資產的長期護城河 他們從帝國秩序中獲益 殖民地的原材料海外市場的利潤 金融中心的手續費管理費 國際貿易的差價 這些收益遠超國債利息 所以他們根本不着急讓政府還錢 這個模式的精髓在於 債權人和統治者是一體的 債務和權力 形成了完美的利益綁定閉環 債權人不希望國家出問題 因為國家出問題 他們的財富就完了 國家也不敢得罪債權人 因為得罪了債權人就借不到錢 政府就癱瘓了 所以雙方高度互信 高度合作 共同把這個帝國的蛋糕做大 蛋糕大了 大家都受益 講完了英國 我們再來看美國 美國表面上繼承了英國的金融霸權 國債制度也是從英國那學來的
25:20 而且似乎也擁有類似條件 電氣化、半導體、互聯網 這些技術革命都在美國 佈雷頓森林體系建立了準殖民秩序 冷戰後還有一段美國治下的和平 但是美國在這幾十年的全球化裏 卻埋下了兩個致命的結構性裂縫 第一個裂縫 內部債權人的利潤外流 讓我們對比兩個場景 英國1850年代 曼徹斯特的紡織廠主賺了錢 把利潤的一部分購買英國國債 政府用國債修建鐵路建海軍 這些基礎設施 反過來保護了他的貿易路線 擴大了他的市場 於是他繼續賺錢 繼續買國債 國債利息成為他的穩定收入 工業利潤又為國債提供税基 完美的閉環 美國在2020年代呢
26:06 蘋果公司一年賺2,000多億美元 這些錢去了哪裏 大部分存在愛爾蘭 盧森堡這些避税天堂 蘋果不會用這些錢購買美國國債 因為匯回美國要交税 更關鍵的是 蘋果的股東是全球的養老基金 主權基金 散户他們關心蘋果股價 而不是美國國運 可能同時還持有中國國債日本國債 哪個收益高配哪個 政府發債修的基建 對供應鏈在中國市場遍佈全球的蘋果 幫助就很有限 閉環斷了 技術革命確實在 美國發生 但利潤沒有迴流美國國債市場 而是流向全球資產配置 賺錢的人和持有國債的人 未必是同一批人 第二個裂縫 外部債權人的比例過高 更致命的是 美國國債的持有者
26:52 不再侷限於本國精英 而是遍佈全球 日本央行中國外管局沙特主權基金 歐洲養老金 都大量持有美國國債 外國持有美國國債的比例在30%左右 這和英國當年幾乎全部內部持有 形成鮮明對比 這些外國債權人跟美國是什麼關係 是債主和欠債人 不是股東和公司 英國模式的前提是什麼 債權人分享帝國資產的回報 英國貴族持有國債 同時也從殖民地貿易金融中心地位 海軍霸權中獲益 他們是帝國股東 帝國強大他們就強大 帝國衰落他們就衰落 但美國的外國債權人分享什麼 他們沒有投票權 不能參與美國的政治決策 不能分配美國税收
27:37 可以搭便車 從美軍維護的全球秩序中獲利 即使不持有美債 也照樣做貿易 他們唯一關心的就是美國會不會違約 美元會不會貶值 只要美國信用還在 他們就繼續持有 一旦覺得不對勁了 隨時拋售 他們對美國沒有任何忠誠可言 這就是美國債務問題的核心 不是債務規模本身 而是技術進步 企業高利潤→ →私人儲蓄→購買國債 →政府支出→公共投資→更大税基 →還債能力增強 這個循環斷裂了 技術革命的 紅利沒有通過國債機制 回饋給美國政府 而是流散到了全球金融市場 全球化讓美國公司賺的盆滿缽滿 但也讓這些公司的利益 和美國國家利益脱鈎
28:23 現在我們可以總結了 英國國債是真正的內債 什麼叫真正的內債 就是債權人納税人受益人高度重合 都是同一批政治精英及其家族 這是一個封閉的 自我強化的權力財富循環體系 精英借錢給政府 政府用這筆錢維護秩序 擴張領土發展經濟 精英又從中獲利 然後繼續借錢給政府 在這個體系中 債務不是負擔 而是利益綁定的紐帶 美國國債是偽內債 為什麼説是偽內在 因為雖然名義上也是本幣債務 但是持有者遍佈全球 利益訴求千差萬別 忠誠度參差不齊 民主制度讓國內精英缺乏長期承諾 他們今天支持這個政策 明天可能就支持那個政策
29:09 全看哪個對他更有利 全球化帶來的 外國債權人缺乏共同命運感 他們不是美國股東 只是美國債主 債主和股東心態完全不同 這才是美國債務問題的核心 英國是股東公司 美國是債務公司 英國的債是投資 美國的債是透支 英國的債權人要分紅 美國的債權人要本息 英國用百年全球化秩序消化債務 美國的全球化秩序 卻面臨內部精英離心 和外部搭便車的雙重挑戰 當債權人和國家不再是同一羣人時 內債不是債 這個魔法就失效了 這不是簡單的財政問題 而是政治體制社會結構國際秩序 三重危機的疊加 解析出美國國債的關鍵問題後
29:55 未來的演進方向其實也就清晰了 理想方案當然是維持現狀 通過不斷引領技術革命高速經濟發展 不斷的新債換舊債 最終債務平穩着陸 就像當年英國一樣 用時間慢慢消化 但這個方案的問題在於 需要的時間太長 需要的條件比較理想化 中文世界談這方面問題的內容 已經很多了 我就不贅述了 所以更現實的方案是什麼 就像當年英國國債市場的發展 反向影響了政治一樣 美國也會調整內部的民主制 和外部的全球化 開始劃分自己人的層次 簡單説就是 願意跟美國共患難的 國內精英和國際盟友 挑出來把債務逐步置換給他們 同時給予相應的權力和利益
30:41 讓他們真正成為美利堅帝國的股東 內部怎麼調整 民主制越來越流於形式 實質上變成精英共和 什麼意思 選舉還是要搞 投票還是要投 但真正的決策權 掌握在那些忠誠的 願意長期投資美國的精英手中 這些精英 通過各種基金會智庫遊説集團 影響政策 通過控制媒體和教育塑造輿論 普通人還是有投票權 但他們的投票 只能在精英劃定的範圍內選擇 就像你去餐廳點菜 菜單是老闆定的 你只能在菜單裏選 不能要求老闆做菜單上沒有的菜 外部怎麼調整 全球化越來越流於形式 實質上變成美國及其忠實盟友分享 這個公共物品
31:26 其他國家被排除在外 什麼意思 自由貿易的口號還是要喊 國際合作的姿態還是要做 但實際上 會建立一個 由美國及其盟友組成的俱樂部 這個俱樂部內部確實可能高度開放 高度整合 資本技術人才可以自由流動 但圈子外面的國家想進入這個體系 必須付出對價 必須證明忠誠 那些搭便車的添亂的 盼着美國出事的國家 可能會逐步排除出去 他們還可以跟美國做生意 但是不再享受全球化的好處 不再能夠分享美國維護的秩序紅利 從而間接實現大英帝國的 帝國精英持有永續債結構 通過政治重組和國際秩序重構 把美國從債務公司改造回股東公司
32:11 讓債權人和國家重新成為同一羣人 讓內債不是債的魔法重新生效 這個過程會很痛苦 會有很多人的利益受損 會有很多國家被排除在外 但從債務問題的解決邏輯來看 這可能是最現實的出路 其實你仔細觀察 這個趨勢已經在發生了 美國對中國的脱鈎 對盟友的小院高牆 對國內精英的分化重組 都在朝這個方向走 當然這條路徑能否實現 取決於很多因素 民主制度有巨大的路徑依賴 普通選民的反彈 既得利益的阻撓國際環境的變化 國際環境的變化 都可能讓這個轉型受阻 但從債務問題的內在邏輯來看 如果美國要避免債務危機 這可能是最符合歷史經驗的方向 所以你看國債問題
32:56 從來不是簡單的欠債還錢 經濟問題 它跟政治制度社會結構 國際秩序息息相關 讀懂了這個 你就讀懂了 英國為什麼能在債務達到GDP的200%時 反而迎來國力巔峯 也就讀懂了美國今天面臨的真正問題 不是債務規模本身 而是債權人和國家利益割裂 你也就能理解 為什麼美國未來可能走向精英共和 和全球化重構 因為 這是重建債權人和國家利益綁定的 唯一出路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 下一期我們講中國地方債 你會發現 同樣的分析框架 能看清完全不同的問題 如果今天有收穫 別忘了點贊分享 我們下期見
